YUEL

你会遇见很多有趣的人,然后忘记我 ​​​

《种》


01

“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,今天取得的成绩源于公司每个人的辛勤付出,感谢我的妻子蒋怡,感谢楚思,感谢每一位员工,感谢大家...”

台上逆着光,许邺手里的奖杯散出金色的光芒。


五年前,蒋怡和许邺去国外度假,阴差阳错去了个没人去的地儿。

船浮在湖面上,领路的人操着一股乡土味的英语懒洋洋地介绍,传说这片湖是当地居民求子祭拜的,喝了湖里的水会怀孕。

这不跟西游记里的女儿国一样么。

许邺搂着蒋怡笑,捧起一口水喝下去,“要是我怀孕了,你可要好好照顾我。”


那天在湖上漂了一天,回到酒店他俩却格外精神抖擞,在床单上滚了两次还不够,激情四起的时候许邺伏在蒋怡耳边说,“我们要个孩子吧”。


“不行。”

“我没带套。”


蒋怡把许邺推开,打开手机来来回回翻半天,附近没有药店。她走到厕所,哗啦啦的水声里弥漫着雾气。

偌大的房里没开灯,许邺靠着枕头点燃根烟,手指捻在烟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
结婚之前,蒋怡跟许邺说好了,他们不要孩子,蒋怡说她怕痛,况且他们生了孩子也养不起,那个时候爱情就是止渴药,生不生孩子也就一句话的事。结婚两年,蒋怡肚子一直没动静,这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,许邺爸妈一天一个电话的催,开始许邺还会帮着打忽悠,后来也只是沉默。


“你们老了谁养你们。”

“还是要给自己留个种。”

“隔壁老王家孙子都快上幼儿园了。”


烟灰落到床单上,许邺轻轻把它们拍下去,蒋怡裹着浴巾走出来,浴室的光透着门缝漏出两丝,蒋怡没跟他说话,轻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,留给许邺一个背影。


沉默就是洪水野兽。


“嗒——”打火机迸出清脆的一声,许邺又点了根烟,“我们不生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
第二天许邺跑了很多地方,借车开了很远才找到一家药店买了避孕药,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药塞给蒋怡,小声跟她说对不起。

蒋怡吃完药,在酒店睡了一天。回国之前许邺左哄右哄,终于撬开了蒋怡的嘴,说了一句话就不怕没有第二句,回国的飞机上,蒋怡靠着许邺的肩膀睡过去,许邺才深深松了口气。


回去之后,两人再没有提起这事,除了许邺爸妈不停打来的电话。

又过了一个月,两个人在家里吃饭,许邺突然捂着嘴跑到水池边,张口就是一阵干呕,口水挂成丝黏在嘴角,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干呕。

蒋怡端着水站在旁边,“你,不会是怀孕了吧。”

许邺躬着腰,眼珠子往上翻,他盯着蒋怡的脸,眼白被翻了出来,像电影里的鬼,“妈的。”


蒋怡到楼下药店买了验孕棒,许邺一个人在厕所里,看着两条红线愣在马桶上,脑子里全是西游记里猪八戒生的一窝猪崽子,胃里又是一阵翻涌。

进去半个小时还没动静,蒋怡在外面敲了敲门,“怎么样?”

“两条杠。”


一阵沉默。


“你要生吗。”

“生个锤子。”



两个人约了楚思吃饭,楚思是妇产科医生,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。

“你们不是在逗我?”楚思夹起一口菜塞到嘴里。

“我还有心情来骗你。”许邺知道这事后整天蔫得像跟枯草一样。

三个人一边吃饭,蒋怡一边跟楚思说了他们去国外的事。

“搞得玄乎乎的,行,我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

“别跟其他人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
后来不知道楚思用了什么办法,一天夜里,许邺回家把包一扔,说全都解决了,说完就缩到床上,睡了两天班也没去上。


又过了小半年,楚思打电话来说想请他俩吃个饭。

约了火锅,红油咕噜咕噜在锅里翻滚,楚思吞吞吐吐半天才问出口,“你们上次说的那个湖在哪。”

“你问这干啥。”蒋怡的筷子淹没在红汤里。


“...”

“我…是同性恋”,楚思顿了顿观察蒋怡脸上的表情,“想要个孩子。”

许邺蒋怡两人眼睛鼓得像灯泡,没好意思多问,蒋怡把地址给了楚思,连带当时领路人的联系方式一并给了他。


“别跟其他人说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


一年后,楚思把他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发给了许邺,婴儿涨红脸大声地哭着,许邺把照片发给蒋怡,蒋怡看着照片,只说出一句话,“挺像你的。”




02

行业不景气,许邺丢了工作,投出去的几份简历也石沉大海,家里只剩蒋怡的工资撑着,蒋怡跟他说没事,让他别急,但房贷车贷的账单一张接一张地压过来,爸妈的电话也没停过,蒋怡加班回来得越来越晚了。

让自己的女人养算什么东西,烟一根接一根,家里都搞得乌烟瘴气,有时候往头上一抓,手里就是一把头发,还有几根白的。


最近许邺愿意出去走走了,蒋怡松了口气,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是那么个事儿。


爸妈那边要按时打钱回去,这个月账单来的时候蒋怡开口跟楚思借了钱,楚思二话没说把钱转给蒋怡,蒋怡问他孩子怎么样,他说挺好,以后认他们当干爹干妈,楚思又开玩笑说蒋怡沧桑好多,蒋怡耸肩,说“年轻人,就得打拼”。


这个月解决了,下个月又是个未知数。


许邺晚上回来得特别晚,上床的动静把蒋怡吵醒了。他把蒋怡揽在怀里,说一切都会好的,蒋怡轻轻把他推开,屋外的光静止在墙上,两人的呼吸才刚刚缠绕在一起,“早点睡,我明早还要上班。”


隔了几天许邺带着楚思来家里,吃完饭蒋怡给楚思泡了杯茶。

楚思把手机里孩子的照片翻给他们看,小孩白白胖胖,没有一点从男人肚子里出来的影子。聊着聊着楚思提了一句他要创业,和许邺一起。


“那你医院的工作怎么办。”

“辞了。”


“准备做什么。”

“我认识很多人,都跟我一样,想要孩子。”


“所以呢。”

“湖里的水,卖出去是一笔不少的钱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
“你说的。年轻人,就得打拼。”

“试试吧。”许邺也开了口。


两人劝了半天,蒋怡最后点了头。

让蒋怡点头的不是他们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,是手机里发来的催款短信。


许邺和楚思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。

开始没人信,楚思就拿自己打广告,手机里白白胖胖的小子也成了代言人,本以为挺容易一事,结果硬生生搞成背水一战。许邺也操碎了心,跟着跑上跑下,那段时间就像魔怔了一样,白天风尘仆仆,晚上躺在床上突然惊醒,嘴里念的都是这事,爸妈的电话还在来,蒋怡劝他劝得自己犯头疼。



后来好不容易说动了楚思的一个朋友,也还算顺利,几番周折下来怀上了。


也是这次他们才明白喝了这水,只要有精子就能怀上,还只能是男人怀得上。


有了第一个,第二个第三个就接着来了,几个人越搞越熟悉,单子越来越多,楚思说要挣就挣大的,于是把价格定得很高,但还是有人一把一把地砸钱进来,本以为要熬一辈子的房贷几个月就还清了,蒋怡也把工作辞了,三个人专心干这事,盘了层写字楼,雇了几个人,账本一天比一天厚。

湖那边找了那个导游做对接,买水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,楚思对外宣称这水是他们自己研发出来的,按量供应,外人根本拿不到。



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
也有人来闹,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大厅里撕心裂肺地吼着,尖细的声音要把耳膜穿出个洞,“你要是不为我怀孩子就是不够爱我,你要不为我痛这一遭就是不够心疼我。”

接待的员工火急火燎跑去告诉蒋怡。

几个人好说歹说才把这事处理好,男人最后妥协,怀胎十月。


楚思安慰那个男人说为了爱情都值,生了孩子就都好了,一家人多幸福。


再到后来,有夫妇找到他们,说能不能用丈夫的精子请人生个孩子,给双倍价钱。

楚思灵机一动,商机!

他们动作很快,几个代孕套餐迅速上了业务,明码标价,各大媒体都上了个广告,广告词——你想要的我都有。


后来公司扩大规模,他们盘下了整栋写字楼,三个人一人分管一块,公司每天人来人往,那叫一个风生水起。




许邺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的奖杯上刻着年度影响力企业几个大字。眼前的金光仿佛一场梦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

颁奖典礼结束后他们找了家路边的烧烤摊,吃庆功宴。

“要不把你家那位也叫来。”蒋怡给楚思使了个眼神。

“今天就我们。”

蒋怡哈哈笑,跟楚思说下次一定。


“妈的,我这一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。”许邺往空杯里倒满啤酒,白色的泡沫在杯壁上留下曲折的痕迹。

“兄弟,谢谢你。”许邺碰了碰楚思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

楚思也干了,“谢个锤子。”

蒋怡没说话,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。




03

公司订单越来越多,生产周期长,代孕的男人跟不上订单,他们一开始定了个竞价模式,价高者先排单,本来价格也不便宜,这么一弄,口碑下降不少,几个人急了,开始高价聘用代孕男人。


打开电视电脑,各路社交软件,开屏都是是他们的广告。

花了大价钱,也没招到多少人。



中介,一种神奇的职业。

只要你有缝,他们就能见缝插针。有中介找到蒋怡,说能给他们提供代孕男人,中介提取费用不低,还要按个收费。

虽然肉疼,但订单压下来,不得不答应。

代孕男人也慢慢成了条产业链,分了三六九等,有眉清目秀的,不少还是过气明星;也有国家级运动员,八块腹肌,一身腱子肉;985,211高校的更是层出不穷,蒋怡曾经好奇问他们怎么想干这行,他们说在厕所看到门上的广告,成本低收入又过得去,就来试试。

他们这一行沾了水就擦不干净了,蒋怡想劝他们回去,大学生是祖国的花朵,折了花朵她心里过意不去,楚思说大家都是向钱进,他们都过得去,你过不去什么。

楚思签了合同,保密协议一个个落实,精子从客户那弄到手,国外那边水也源源不断供应。


有大人物找到楚思,买下几个孩子。


那句话怎么说,人在家中坐,钱从天上来。

几个人数钱数到手抽筋。


公司准备第二次扩大规模的时候出了岔子。

热搜上#抵制男人商品化#、#反对代孕#、#不为女孩生孩子的男人不是好男人#几个话题高居榜首,矛头直指他们公司。

像是蚂蚁啃食过后的堤坝,一瞬间滔天巨浪呼啸而下。公司电话被媒体打爆,大门前围了不少人,闪光灯咔嚓咔嚓没停过。


他们找了公关公司。

公关公司说这不好处理,牵扯到了性别对立。只能先找水军带节奏再看后续发展。


千万水军涌进评论区,密密麻麻,一点一点修补决堤的堤坝。


“代孕男人是自愿的。”类似的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。

“你给钱我给孩子有什么不对。”

“你能接受男人生孩子却不能接受男人替别人生孩子。”

“封建的人接受不了新的生育理念。”


他们从热搜上撤了下去。

本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,突然又有几个营销号站出来,说什么有人连公司加班都拒绝不了,还觉得代孕是自愿的。

网友一瞬间找到共鸣,热搜又被顶到了第一。

那些男人吼着,叫着,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自由嘶声竭力。

来回上上下下几次,几个人都筋疲力尽。


裂痕一点一丝扩散,再次崩溃决堤更是覆水难收。


有人查出公司在干非法买卖人口的行当。

还给出了内部资料证明。

越锤越真。


全都乱了。


违约金是笔巨款。

问公关怎么办,公关说现在只能减少损失,找其他新闻先盖过去。

公关手里的花边新闻从来都不会少,几个花边新闻出来,水军疯狂带节奏,可那几个营销号就像狗皮膏药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
三个人在办公室。

“联系上那几个营销号号主了没。”楚思对着电话咆哮。

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,楚思把手机一把扔到沙发上。


许邺又点燃一根烟,头埋得很深,他问,“是不是我们真的错了。”

“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
窗外的夜就像许邺以前在国外看到的一样,黑得不见底。


“你他妈现在说这些。”楚思的眼鼓胀出血丝。


蒋怡手机亮了起来。

上次的奖被撤销了。


她把消息淡淡说出口,办公室里只剩沉默。


窗外的光影来来回回闪烁了很久。

“钱都处理好了没。”楚思理了理袖口。

许邺身体僵在原地,下意识机械地扭动脖子,目光聚焦在蒋怡脸上,却只发现了平静。


蒋怡看着许邺,在等他开口。


“我们把一部分钱转出去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从一开始就…”


“为什么一直瞒着我。”许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蒋怡,他目光闪躲,逃离在四周,最后望向楚思。


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楚思语速很快,听不出起伏。


”...“,额头的青筋暴起,手指被扣出血,蒋怡极力克制住最后的理智,“那个孩子是你们两个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
“我跟许邺单独说。”蒋怡冷眼。

许邺头埋得更深了,楚思的背影随着关门声消失在办公室。


自己的生活像一出狗血电视剧。

蒋怡冷笑,“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?”

“...”许邺像木桌上燃剩的半截的蜡烛灰溜溜地杵在原地,“对不起...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不起...”许邺捂着脸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
“你,从始至终就没像个男人。”


蒋怡走了出去,拉开门看见楚思站在门口,

“对不...”

“滚。”




04

记忆都是很久远的事了。

他们三个人从记事起一直玩到现在。

大学毕业那天,许邺单膝跪在草坪上,对蒋怡说嫁给我。

许邺嘴笨,说不出好听的话,东一句西一句扯到天南海北,蒋怡还是流着泪点了头。

 

蒋怡爱得轰轰烈烈,冲昏了头。

婚礼办得简单,楚思是伴郎,新人宣誓的时候,楚思就站在他们旁边。

 

孩子的事结婚之前说好了,结了婚许邺又总是三番五次地提起,蒋怡一开始也试着和他好好说,许邺每次都把他爸妈拿出来当借口,蒋怡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,许邺说我们去国外散散心。

 

 

蒋怡说她下午不在家,让许邺回家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滚蛋。

晚上蒋怡回去打开门,看到许邺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是几截烟头。

 

许邺看到蒋怡从沙发上弹起来,脚步踌躇,“我...”

蒋怡没理他,拿着电话往卧室里走。

许邺把她手腕抓出几个红印,“我只是想好好跟你道个歉。”

蒋怡冷笑,“那你倒是说啊。”

 

“我不该从一开始骗你和我结婚。”

“不该骗你要孩子。”

“不该和楚思在公司...”

 

蒋怡听不下去,“所以如果没有那个孩子我现在还蒙在鼓里。”

 

“爸妈那边我没法交代...是楚思,楚思说让我和你结婚,让我和你生孩子...我也是被逼的...”许邺红了眼。

 

“你比女人更没种。”蒋怡想起她和许邺无数次在床上的样子,闭眼一阵恶心,“自己跟你妈说。”蒋怡把电话扔给许邺,屏幕亮起,停在许邺妈妈的电话界面。

 

电话那头没了声音,许邺疯了似的朝电话里吼,“妈,妈,你听我解释,妈...”

电话还没挂,楚思破门而入冲到蒋怡面前举起手,拳头还没落下被许邺扑到一旁。

 

“你疯了!”

 

“这婆娘才疯了。”楚思说完又狰狞着身子往蒋怡那边扑,“你放开我!”

 

蒋怡理了理衣领,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。

 

楚思挣不开许邺,扯着喉咙大声吼,“爆料公司的人是这个疯婆娘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她把我们那些资料拿给了那些营销号。”楚思说完大喘着气,瘫在地上。

 

许邺又回头看蒋怡,蒋怡走近几步,“是你们,不是我们。”

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,我们都一样恶心。”

 

“谁他妈跟你一样,你就是个疯子。”楚思躺在地上嘶声裂肺。

 

“我是疯了,所以才被许邺骗,才被你骗。”

“你爸你妈想生孩子,就来找我?”

“疯?你看看现在,男人都能怀孩子,有人帮着生孩子,有人帮着数钱,那么多荒唐的事,到底是谁疯了。”

 

听不清蒋怡说的话,楚思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
许邺从楚思身上站起来,冲了出去。

 

 


05

傍晚的江上几阵风缓慢地拂过,许邺站在桥上,桥下的水疯狂地卷起白浪。

蒋怡赶到的时候桥上围了一群人。

 

许邺看到面前的蒋怡,一瞬间崩溃。

“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“蒋怡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“你别拦我。”

他越吼越大声,衣服被风吹在半空中。

 

“你要是有种,你就跳下去。”

警察听到蒋怡说出的话把她拖到人群后面。

 

许邺的声音穿越人群,“我从一开始就错了,就不该有那个种。”

 

 

楚思醒来的时候看见许邺躺在自已身边,他试着挪动身体,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,呼吸都变得费力,只能在黑暗里干眨眼。

有脚步声靠近,白光忽然炸开,头顶的灯把他双眼晃出幻觉,蒋怡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水,他挣扎着,水从嘴角一路滑到脖颈。


“你们喜欢生孩子就多生点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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