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UEL

你会遇见很多有趣的人,然后忘记我 ​​​

《戴着脚镣跳舞》

 

“这里是时间管理局。”

“所有囚犯,马上到广场集合。”

“重复一遍,所有囚犯,马上到广场集合。”


 2008号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囚犯。


人一个接一个从漆黑的的甬道里走出来,白色的囚服在眼前跳动,脚镣上挂了大小不一的铐球,冰冷的铁皮在血肉上摩擦,斑驳血迹结成干疤,零星响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,像是久居深洞的夜鼠骤然暴露在日光下,乍现的白光引来一阵刺痛,他们被迫眯着眼。

 

黑色的入口消失在身后。

 

“所有囚犯,按编号坐下。”

“重复一遍,所有囚犯,按编号坐下。”

 

所有人坐在地上,围成一个圈。

 

不待下个指令出现。

一个人拖着铅球缓缓走到圆圈中心。

 

皱纹牵动嘴角,苍老的声音像枯树的年轮,他说他妄想载史,淡淡扔下一句话,躬着腰走回原处。

 

坐在地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起身,拖着步子走到中间。

一个浅浅三言两语,两个愤慨激昂,三个骂爹骂娘。

 

浑厚的声音夹杂着沙哑。

2008听清了。

 

一个愤帝之昏庸无道。

两个诗中夹藏为官者名号。

 

一个仰慨洋器术高。

两个厌世恶伶。

 

……

 

那些人面颊碎满胡渣,两侧露出高挺的颧骨,双眼凹陷成一个黑洞,像是戒毒所里窝在角落的囚徒,看不到希望。

他们强迫自己挺直被压弯的背脊,蹒跚着迈出脚。

在一片平静下,不断起身交换位置,长久以往的肌肉记忆让他们的行动变成冷漠的机器。

一步,脚腕就是一道新的红痕。

 


 

“他们在干什么。”2008号问身边的人。

 

“新进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 

“写了不该写的东西。”

“……”

 

搭话的人灰着脸,盯着中央的人。

那人像个小丑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。

 

睫目阴影下看不清双眼,脚上的疤痕不知磨裂过多少次,裂纹顺着口子蔓延,背后顶着大大的编号1900。

 

1900号望着新来的人,把长辫甩在身后,胡须在手指的拨扰下缕成一撮,沙哑的声音像塞外的荒漠,夹杂着文人的酸气,紧接而来一阵深深的长息。

几根白发落地,他突然猛地摇头,不停摆手,不管脚下的血肉模糊,跳着跑着,疯癫发狂,像是突然苏醒的猛虎,叫喊声不断冲击鼓膜。

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字“八股”。

 

他疯了,2000说。

 

 

在嘶吼声中2000手指轻轻点地,起皮的嘴唇上下翻动。

“这里叫时间管理局。”

“写了不该写的东西,就要被关进来。”

“隔一段时间,每个人就要像现在一样,在所有人面前说自己干了什么。”

 

“你们,是最新一批进来的了。”他试着把脚伸直,铁球被扯动勒出新的血痕。

 


2008顺着他的话望向后面,距离太远,模模糊糊看到末尾那人背上写着2050。

 

他又扭头看了看四周,都是空洞的白,唯一的色彩只有每个人脚腕上鲜红的疤痕。

还有脸上不屑的戏谑,红得刺眼。

 

这里是旁观者的盛宴,沉默者的熔炉。

 

“有什么办法能出去吗。”

“承认自己是错的。”

 

错的?

 

他顺着每个人背后的编号一路往前望,望不到头。

 

2000说,时间不会放过每一个人。

每个人在这里被拉扯,碾压,血结成疤凝固,连同痛感,紧紧钉铐在他们身上。

 这里没有风,无尽的白是一个巨大的囚笼,把他们淹没,他们不断下坠,挣扎着相继溺死。

 


2008记不清最开始那个人背上的编号是多少。


他在沉默中闭上眼,思索自己曾经写了什么。

 

一开始是雪,漫无边际的雪,一片又一片轻盈的白色淹没了脚下的黄土,堆砌起厚厚的高城,疾驰的身影被厚重的衣物拖慢脚步。

后来,平坦的路野裂了口子,土地壳子一块一块高高暴起,无底的裂缝张着深渊巨口,吞噬下那些活在光鲜里的钢筋水泥,一些鲜活的东西被拦腰斩断,倒塌的城市里回荡着九万声哀鸣。

哀鸣声尚未隐绝,五彩的脚丫子点亮黑夜,踏过偌大的光城,在一片光怪陆离里走进鸟巢,烟火四起,钟声鼎沸,鲜红的血脉在蓬勃跳动。

孩子的哭声拦断喧嚣,三聚氰胺把石头塞进他们的肾脏,喷张的血液停止涌动,吼叫着的人们一夜之间恢复平静。

 

2008不明白自己哪写错了。

 

他只记得那个晚上,下了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,他卷成一团躺在床上,狭窄的床上濡湿的被褥只有薄薄一层,他睡得很沉,没有理会钻进墙缝的风,疲乏的身子麻木所有知觉,一觉醒来,睁眼就是这个荒唐的地方。

 

脚铐碰撞的声响敲击双耳。

 

每个人口中都是一段不愿提及的“禁忌”。

一次又一次撕开遮掩,原来血淋淋的旧事在无风时也能高高飞扬。

 

那些太久远,远得只是存在于历史书上的文字。

2008不明白。

 

太多太多,在他的耳朵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2008不明白。


一个人接着一个人,序号断断续续,2000说断开的地方是有人低头的印记。

 

 

一个哀怜同性窃爱。

两个批夺性别之碍。

 

近了。

 

 2000说了什么他不记得,在他回来前,2008站起身走了出去,突觉耳侧一阵风吹过,镣铐零碎地响起,一步一步,抬头往前看,脚下的路突然变得漫长,仿佛有一万公里,长得望不到头,蜂拥而来的目光宛若灼日,他颈间翻涌,每走一步鬓角就流下几滴汗水,血液顺着皮肤纹理淌在脚下,一步一开花。

 

他不明白,所以只是把曾写过的所有一点一点说出来,一点一点在众目睽睽下化为透明。

 

记不得说了多久。

回去的路上,忽觉光亮。


他跟2000说,他不明白,所以不觉错。

又说,时间给他们血痕,也给他们救赎,后面来的人就是救赎。


后面的人会知道他们是对的,他要等。

 2008说他宁愿溺死其中而不愿低头。

 

继而是长久的沉默,2008化作千万目光中的一缕。


2009……2010……2048……2049……

 

年轻的生命力止往前的脚步。

到了2050。


他呆坐在原地,不理会身边人的催促,双眼空洞倒映出一片死白。

四周渐起哄闹,像是白色森林里的蝉鸣。

2050抱着双腿怔愣,脚上的皮肉绽开,他身后的铐球是2008见过的最大的一个,大到让人难以站立。

 

“2050。”时间管理局厉声警告。

所有人安静下来,目光向他聚拢。

 

2050抬起头,这里的天是没有尽头的,他身后的铁球太大,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,他借着铁球往前撑起身子,几滴鲜红的东西缓缓流下。

 

“我写了,自由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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